纪实文学的创新尝试 当代日本的世相折射(1) : 论说＋独白＋借景对照体《日本人 : 在“绸幕”背后》系列述评

纪实文学的创新尝试 现代日本的世相折射(1) (夏) 論 説 纪实文学的创新尝试 现代日本的世相折射(1) ─论说＋独白＋借景对照体《日本人 ：在"绸幕"背后》系列述评 夏 刚 在 20 世纪中国文学鲜有的连续井喷般的 3 年黄金期(1984～86)中，张辛欣、桑晔受美 国作家特克尔著《美国梦─失落与创建》 (80。通译《美国梦寻》 )的影响，推出同类口述实 录文学《北京人─一百个普通人的自述》 (86) 。笔者时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东南东北亚文学研究室助理研究员，在现代日本文学研究的本职外发表了多篇关于当代中国 文学的评论。对纪实文学别开生面的这一力作赞赏之余萌发试作之心，翌年赴日后即在从事 比较研究日本战后和中国"劫(文革) "后文学的同时，分出精力投入非公务的探求、刻画当 今日本人群像的系列采写。 首次问世以《在"绸幕"背后─四十七位日本人的独白》选载形式， 于《中外文学》 (春 风文艺出版社)1988 年第 6 期(11 月)推出《青春的墓标》2 篇─《一 从"鹰"到"鸽"： 一位日本"老造反"YUPPIE 追忆流水年华》 ， 《二 没有翅膀的天使 ：一位"灰姑娘"大学 生寻找"二十岁的原点" 》 (4～31 页) 。翌年 3 月又在该杂志第 2 期刊登《温柔的光─当代"风 俗最前线"上一位业余歌手的罗曼史》 (4～23 页) ， 作为"大型超纪实文学《日本人： 在'绸幕' 背后》第七章之一" 。 翌月完成第一章之一《 "鯱"的紧张和沉稳 ： "工蜂"不是机器人─一位火灾海难保险 公司"炼金师"娓娓而谈天下大事、企业战事和家常琐事》 ，但因政治风波骤起、言论环境剧变而和其后几篇新作一道无幸得见天日。时过境迁达 1/3 世纪后从故纸堆中翻出，改换门庭 并改头换面在日本的学报上借评述对象的包装亮相，缘于两国恢复邦交 50 周年(2022.9.29) 时此间媒体报道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人对日本的憧憬， 及双方从天安门事件、 冷战结束(1989.6.4，12.3)到如今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触发了当年追求异文化理解、交流的初心苏生和当作历史见 证保存的念头涌现。 包括未发表的若干篇以纪实文学的基准而言，在海外对外语为母语者进行采写，加上大 量社会、文化考察之类的论说，插入文学作品等的片断交织为多层立体的特色，对照上世纪 60 年代在美国出现后 80 年代中国、日本跟进的口述实录文学，不妨称为独具创意的标新立 ( 681 ) 139 立命館国際研究 35-4，March 2023 异之作。本篇 3 次采访的高潮及结尾恰逢昭和告终、平成开幕(1989.1.7/8)的2 天前，其时 的两国软、硬实力对比和日元汇率与令和(2019.5.1 改元)4 年的今天恍如隔世又不无相近。 考虑到明治维新勃兴(1868 年初)→戊戌变法挫败(98 年夏～秋"百日维新" )以来日、中社会之 间约 1/3 世纪的发展时差， 临近泡沫经济破灭 (1991.3～93.10)的日本亦可作眼下中国的参照系。 该记录、创作还使本文对同时代美、中、日的口述实录文学的理解具备亲身经验感觉， 进而再引出美国特产"新新闻主义"和日本独出的"自我(主导)纪实文学" 。基于从实际出 发探索真理的实事求是的学风，在此先收录全文如下，然后联系源头、背景、联结的先行或 同期作品，并就所涉及两国的诸多现象进行分析、比较和评点。 (本作品发表时因本刊要求注解 统一列于全文之后，故为利于阅读而将原稿各页内的脚注直接插入正文，用括号和＊标出。注解均基于 当时认识，不完善之处和本文一样未加修正。 ［本文连载第 1 回导语脱稿时记，2022.11.10］ ) "鯱"的紧张和沉稳 ： "工蜂"不是机器人 ─一位火灾海难保险公司"炼金师"娓娓而谈天下大事、企业战事和家常琐事 夏 刚 朋友，您可曾在空中俯瞰过当代中国的心脏─北京 ?我从沿海、由腹地搭机傍晚或夜 间返回时，不止一次饱过这份眼福 ：广漠的地面上几乎辨认不出城郭的威严棱线，只见一盘 庞大而松散的"银河带"横卧着，点点白光鲜明地传递着某种烈性能量，仿佛又是抽象风格 的巨幅泼墨画，凝缩着数千年的盛衰荣枯、安乱兴亡…… 我也曾在拂晓飞抵"雾都"伦敦时(1988 年 3 月 20 日 6 点 15 分) ，被机翼下方弥漫舒展的 浅橘黄色的万家灯火打动。那朦胧、优雅的油画色调，使人联想这古老王国的丰厚文化积淀 ─莎士比亚和牛津、剑桥，绅士风度和田园诗情……20～27)身临伦敦、日内瓦和巴黎机场时 ：包括新东京 国际机场( ＊ 1978.5.20 开业，位于千叶县成田市［人口 8.5 万，县内 28 市中第 18］ )在内，大国日本 的"窗口"的宽裕程度，为什么还抵不上小国瑞士─更不用说英、法─呢 ?从大阪国际机场( ＊ 1939.1.17前身开启，59.7.3 改现名称，位于大阪府丰中、池田市和兵库县 伊丹市交界处［3 市人口为 40、10、18 万，居府 / 县内 32 市中第 4、21 和 21 市中第 8］ )驶往京都的名神( ＊ 爱知县名古屋市～兵库县神户市)高速公路途中，拐弯处提醒安全行驶的摇头灯不时闯入眼帘。 和市街两边偶见的招揽生意的同型旋转灯相连接，强弱变幻的鲜黄持续地刺激着尚未习惯新 奇世界的视觉，又使我隐隐嗅到京阪神三角地带的混合气息： 古来文化名城─京都的温馨， 近代商业中心─大阪的直露，现代国际港口─神户的开放( * 3 市人口 146、263、145 万，占 全国 5、2、6 位) 。 这番"空陆滑翔"和"感觉轰炸" ， 似乎也是在追踪体验同受日本国际交流基金(外务省［外 交部］外围组织，1972 年成立)邀请的中国访问学者的文化冲击─同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 究生院(差 2 届，分属民族历史语言系和外国文学系) 、曾同供职中国社科院(分属民族研究所和外 国文学研究所)的小说家张承志在半自传性长篇《金牧场》 (87)中，记述了几年前他走向世界 ( 683 ) 141立命館国際研究 35-4，March 2023 的处女行 ：从在空中注意到日航 DC─10 喷气客机尾翼上没有"红膏药" (尚未法定的事实上的 国旗─日章旗［俗称"日之丸〈旗〉 " ，汉译"太阳旗" ］ ) ，而是从"奇怪地漆着一只美丽的红仙鹤"开 始，到踏入新东京国际空港后被兴奋和担忧、舒服和疲惫、混沌而不安、 "古怪而新鲜的感觉" 缠绕，直至在"被高速的疾驶建立起一个秩序的高速公路"上"顺流而下"时，在"流畅的 巨弧" 、 "黑黝黝的楼房巨影和摇晃的灯光"的眩晕效果作用下一时茫然若失…… 踏上这个近而远、亲而疏、熟悉而陌生的邻邦土地，就不得不在履行"遵守所在国各项 法令"的保证的同时，强迫自己纳入异乡异俗的秩序轨道，而首先是正视和跨越巨大的物质 落差和心理障碍。这两种鸿沟远远超过短短的 60 分钟时差(东京时间和涵盖东～西广大幅员的北 京时间) ，绝不是靠发布一道实行夏令时的行政命令就可以轻易拉平的。我几乎花了 3 个月功 夫才适应了此处的车辆左行，这一规则显示出日本与世界主流的差异和距离，其通用范围仅 限于日、英、澳大利亚等部分国度； 也象征着"一衣带水"的两岸间不少大相径庭、截然相反， 所以为着躲避人行道上迎面而来的自行车(须知这个岛国的面积容不得单设自行车道的奢侈) ，摸 索出了一条啼笑皆非的警句口诀 ：宁左勿右 !其实远在成行之前，就不止一次地领教过这类历史嘲弄，譬如北京火车站出口通道里"欢 迎您来北京"的标语下落款日本 SEIKO(精工)表(1881.12前身创业、1959.9组建的诹访精工舍 制造)；连接北京机场和市内的公路上树着"有路必有丰田车"的巨幅招牌(该日本汽车制造业 之雄 33.9.1 创业、37.8.28 设立)；国庆 35 周年庆典上军委主席邓小平阅兵的电视转播镜头中骤 然闪出王府井街口的 SONY(索尼)广告板(驰名世界的这一综合电机制造企业创于 46.5.7，现名 始于 58.1) 。然而还是觉得，无论是传闻的张学良将军晚年的感叹─"当年他们用武力没能 达到的目的，今天……" ，或是 1985 年秋～冬多地青年学生等抗议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正式 参拜合祀甲级战犯(78.10.17)的靖国神社(1879.6.29 由东京招魂社［69.8.6 设立］改称，东京都千 代田区)而振臂疾呼的口号─"抵制日货!" ，都未免失之伤感和空泛，尽管对日本经济的过 激进击的过激反击不是孤立现象，日本电视就报道过美国国会议员用铁锤砸毁日本造半导体 收音机、汽车以示"宣战" ，普通职工模样的美国行人正色道 ： "用不了多久，纽约就要被日 本人买光了!"但我们只能坦然接受历史的嘲弄，因为这是摆脱历史嘲弄的出发点。 因而，当得知日本高速公路上的车速不得低于 90 公里，又听说高于 110 公里就会自动响 起车内警铃提醒减速，再回想王蒙(现任文化部长的小说家)的中篇《蝴蝶》 (1980)之当代中 国的传神写照─柏油路面和砂石路面混交的乡间公路上胶轮马车驭手偷懒没挂好粪兜而漏 落下马粪蛋，直扑向后面载着探视"文革"蒙难时随儿子( "插队知青" )落户的山村后返京的 高官(国务院某部副部长张思远)的时速超过 60 公里的"北京"牌越野小车 ； 当看到新干线(最 早的东京-大阪间东海道本线 64.10.1 开业) "光"号电动列车运行跟时刻表几乎分秒不差，各车 厢设有液晶屏不断显示瞬间时速和离下站距离(均精确到 1 公里单位) ，再对比误点个把钟头都 不稀奇的中国蒸汽机车的"老爷"模样时，已经没有多少悲剧意识、喜剧气氛或闹剧愤情， 142 ( 684 ) 纪实文学的创新尝试 现代日本的世相折射(1) (夏) 没有禁不住又要哼起"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的扭曲情结或念叨"我们先前─ 比你阔的多啦！"的阿 Q 精神，没有自慰"比日本不足，比印度有余"的惰性或空喊"×× 年内赶超 × 国"的热度了。 此刻只有一份"平常心" 。因而，玩味中共 11 届 3 中全会(1978.12.18～22)前邓小平副 总理访日期间的坦诚、谦虚的话语─和福田赳夫首相第 1 轮会谈临结束时笑道"日本有中 国这样的穷朋友，很麻烦吧。请多关照" (外务省首脑事后感言"真的穷人，这种话……［说不出来］ ， 毋宁感到大国的自信" ) ； 参观日产汽车(33.12.26 创业)座间工厂(64.12投产 , 神奈川县座间市［人 口当时 9 万、现 11 万，全县 19 市中第 12］ )后与公司干部恳谈宣称"看了现代化的工厂，明白了什么 是现代化" ，并期待和感谢工业发达国家，尤其是日本产业界的协助 ；在 6 个经济团体举办的 午餐会上表示 "中国损失了 12 年， 加上其间日本等国的进步， 就落后了 20 年。落后就要学习" ； 在日本记者俱乐部(69.11.1 成立)答媒体问时先低姿态地说"要是答的不对，请批评" ，直言 本国"长得丑就不要装美人，老老实实承认落后才会有希望"；从东京赴京都坐"光-81"号 时感慨"就感觉快，有催人跑的意思" (10.23，24，25，同，26) ，愈发由衷地钦佩那心境达观、 感情朴实和气度非凡、意欲坚定。 当代日本对于中国人来说，或许意味着一段神话，一块样板 ；一片新大陆，一方桃源乡 ； 一道谜，一个梦。 "十年一觉扬州梦" 。睁眼醒来，发现这个多少世纪前吸吮着中华文化的乳 汁成长起来的"弟弟" ，这个一度恃强撒野而引起公愤、终受世界大家庭制裁的邻人，居然带 着暴发的满面春色横在面前，大有独得天厚、独占花魁之势的时候，有人赞叹，也有人嫉妒 ； 有人发奋，也有人颓丧 ；有人唱着"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苦苦寻求急起直 追的捷径，也有人依旧碍着面子而把人家当作"二等国民" ，继续懒懒地巴望着天上掉元宝的 奇迹。然而在新干线速度的鞭策下，谁都免不了哪怕是暂时地失去"平常心" ，就象我于"邓 大人"访日"现代化开眼"之年起在大学接受日本教师的循循善诱的日语专业训练时，日本 在心中带着可望而不可即的理想光环一样。因此，很能理解《金牧场》主人公的失重心态， 以及"他"那个与振兴中华、4 个现代化的集团理想并行不悖的五彩梦─ 这是发达的世界，他想，是我以前曾经那样幻想过的世界。而今夜我和它相遇了， 我终于来了。 ─张承志《金牧场》 (作家出版社，1987) ，第一章 我真的来了。我来了。在这里我要度过漫长的一段生活，争得像我这样的人一直梦 想争得的一切。 ─同上 ( 685 ) 143 立命館国際研究 35-4，March 2023 我注意到《金牧场》把富士山岳的冲天圆锥描绘为"简直像一个在荒野般的无人大陆上 新生的巨人" ，首次飞临日本上空的主人公"真没想到它这么雄伟" ， "他觉得天穹里响起了一 派圣乐，整个天宇都在默默地向着这座神奇的巨峰顶礼膜拜"；也注意到在叙述机内被"呈着 一抹玫瑰色"的"玫瑰色云层" 、 "煮沸了的玫瑰色云层"吸引后，连用 6 处"玫瑰色"来形 容"这片大陆上……雄踞万物之上的山峰"和通体环绕的云海暮色： "悦目的庄严的玫瑰色" ， "一派温柔的玫瑰色" ， "玫瑰般柔和" ， "一片玫瑰色的苍茫" ， "柔和的玫瑰色" ， "美丽的玫瑰 色" ： 还注意到在"他"归国途中不再出现半点关于日本─更不用说富士山─的空中视感， 倒是在记忆闪回中升起了思故乡的高亢旋律 ： "现在我满目都是这荒山波涛黄土海洋的壮美" (原文作回忆部分的仿宋体［本文穿插片段为区别于正文而用的仿宋体在原著中是普通字体］ ) 。我把前一种不 吝赞辞的情动视为"日本光晕"的折射，─《金牧场》的主人公在"世界大串联"的初潮 中踏上这片神奇的土地时，想必是怀着积极意义上的"淘金" 、 "采石"热意； 又将后一种"黙 杀" (＊ 日语， 意为无视或不理会)看作"平常心"的恢复或本色的回归。堪称日本"世界大串联" 先锋的小田实(作家、社会活动家，1932 年 6 月 2 日生，比张承志大 16 岁) ，在早于张 4 分之 1 世 纪(58.7～60.4)的留学美国和漫游 4 大洲 17 国(加拿大、墨西哥、爱尔兰、挪威、丹麦、西德、 荷兰、比利时、法国、西班牙、意大利、希腊、埃及、叙利亚、黎巴嫩、伊朗、印度)后，61 年推出 与旧作(51、56 年的长篇小说《后天的手记》 、 《我的人生时光》 )领域相异的长篇纪行《闯世界》 (原 文《何でも見てやろう》意为"什么都见识一番" ) 。他在日本人海外旅游自由化(1964 年 4 月 1 日 实施)之前，用仅有的 200 美元挑最便宜的住、行手段达到了大开眼界的愿望，成为不顾囊中 羞涩周游世界的新潮先驱。 他和夫人玄顺惠(画家，旅日朝［南朝鲜］侨，1953 年生)在家(兵库县西宫市［人口 42 万，21 市 中第 4］的海边公寓)接待我后，在该书扉页写下"一个夏天的一个夜晚，且聊且吃，以此赠夏 刚先生留念 小田实 1988.7.3" 。他以大阪人特有的豪爽滔滔不绝地讲述最新的海外体验